父亲走的那个秋天,我在他书房的旧相册里发现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他用蓝黑钢笔写的字:"若有一天,把我撒进海里吧,要找个能看见星星的地方。"那时我才知道,这个一辈子在陆地上奔波的老教师,心里藏着对海的执念。接下来的半年,我几乎跑遍了中国的海岸线,从渤海湾到南海之滨,试图替他找到那个"能看见星星的海"。
渤海湾的清晨总带着咸涩的风。我站在烟台山的礁石上,看着渔船拖着橘红色的光带驶向深海,远处的长岛像一串散落的珍珠。这里离父亲的故乡潍坊不过三百公里,若是撒在这里,他就离祖辈生活的土地很近了。可当我蹲下身触摸海水,指尖传来的凉意让我想起父亲冬天总说的"北方的海太硬,像冻住的眼泪"。他年轻时在青岛读大学,曾在栈桥边被寒风呛得直咳嗽,后来总说还是南方的海更温柔些。原来有些关于海的记忆,早已悄悄刻在他心里。

沿着海岸线向南,黄海的连云港海域让我停驻了更久。这里的海水是半透明的绿,退潮时能看见沙滩上密密麻麻的小螃蟹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。父亲教过三十年地理,课本里讲过黄海是长江、淮河的归宿,无数条河流带着泥沙汇入这里,让海水有了独特的浑浊感。"你看这海,看着混,其实藏着最多的故事。"他以前总这样说。可当我看见货轮拖着长长的浪花驶过,突然想起他退休后总抱怨"城市太吵",或许这样繁忙的海域,并不适合他想要的宁静。
到了东海舟山群岛时,我遇见一位在码头补网的老渔民。他听说我的来意,指着远处的东极岛说:"那里的海是蓝的,夜里能看见银河掉在水里。"我租了艘小渔船过去,果然,当船驶出渔港,海水从黄绿色渐变成透亮的蓝,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玻璃。可父亲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海,他的世界里只有课本里的海、地图上的海,还有电视里偶尔闪过的海。我突然意识到,选海不该只看风景,更该看那片海是否装着他的人生。

最后一站是南海的三亚。我在亚龙湾的沙滩上坐了整个下午,看着夕阳把海水染成蜂蜜色,远处的椰子树影子被拉得很长。父亲年轻时曾作为知青在海南插队两年,他总说那里的海是"活的",踩在水里能听见珊瑚虫呼吸的声音。有次他翻出泛黄的知青证,指着照片里穿的确良衬衫的自己说:"那时候晚上躺在沙滩上,能看见星星掉在海里,第二天早上又跟着太阳浮起来。"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他要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海域,而是那片和他生命有过交集的海。

今年清明,我带着父亲的骨灰回到三亚。联系了当地的殡葬服务机构,他们说撒海需要提前申请,还要避开禁渔期和航道,原来让生命回归自然也需要遵守自然的规则。那天风浪很小,船开到指定海域时,我打开骨灰盒,看着白色的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水,像一群迟到的蝴蝶,慢慢沉进那片他年轻时见过的蓝里。夕阳下,海水泛起细碎的金光,真的像他说的那样,星星在水里浮起来了。
后来我常常想,骨灰撒哪个海里最好?或许从来没有标准答案。渤海的乡愁、黄海的厚重、东海的清澈、南海的温暖,每片海都有自己的故事,就像每个人的生命都有独特的轨迹。重要的不是海在哪里,而是那片海是否能让逝者的生命故事继续流淌——就像父亲的骨灰融入南海,而他关于海的记忆,会跟着洋流,去到更多他没见过的地方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