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,我在青岛的海边坐了很久。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像外婆生前总给我带的海菜包子的味道。那天是外婆的海葬三周年,妈妈把花瓣撒进海里时,说她总觉得外婆没走,只是变成了浪花,会跟着潮声回来看我们。可前几天去城郊的生命纪念林,看到朋友为父亲选的那棵松树已经长得比人高,松针在阳光下闪着光,又突然想起外婆生前总在阳台养绿萝,说"植物活得旺,家里就有生气"。
其实外婆走后,家里为安葬方式吵过好几次。舅舅觉得海葬好,外婆是渔民的女儿,一辈子在海边长大,临终前还念叨"死后要漂在海上,看看没去过的远方";妈妈却想选树葬,她记得外婆总蹲在阳台给绿萝换土,说"土里有根,心就定了"。那时我也跟着纠结,甚至偷偷查过资料,有人说海葬太冷,海水那么深,灵魂会不会孤单;也有人说树葬太静,埋在土里,会不会被虫子打扰。后来村里的老支书来吊唁,拍着我妈的肩说:"人从土里来,回海里去,都是回家,哪有什么孤单不孤单的。"
我后来去参加过一场树葬仪式。在一片刚冒新芽的林子里,逝者的骨灰被混进泥土,栽下一棵小银杏。家属们没有哭,只是蹲下来摸了摸树干,像抚摸亲人的手背。有个阿姨说,她丈夫生前是木匠,最爱的就是刨木头时的木香,现在他变成了树,以后每次来闻闻树皮的味道,就像他还在身边。那一刻我突然懂了,树葬不是把人"埋"起来,而是让他以另一种方式"长"出来——年轮会记得他的故事,枝叶会替他看春天。
海葬也是一样。外婆下葬那天,我们租了艘小船开到外海。当骨灰撒进海里时,没有想象中的沉重,反而像一群银色的鱼,瞬间游进了蓝色的深处。船长说,这片海的洋流会带着骨灰去日本海,去鄂霍次克海,就像外婆年轻时总说"想去看看外面的海"。现在每次去海边,看到孩子追着浪花跑,我就觉得那是外婆在逗他们玩;看到渔船归港,就像她提着海菜包子回家的样子。前几天整理外婆的遗物,翻出她50岁时写的日记:"人这辈子,就像一滴水,要么落进海里,跟着浪走;要么渗进土里,养出花来。不管去哪,只要还在这天地里,就不算真的走了。"原来她早就想明白了。海葬的自由,树葬的扎根,从来不是让灵魂痛苦的选择,而是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,继续和这个世界说话。就像现在,我妈会对着阳台的绿萝说心事,舅舅总去海边捡贝壳,而我知道,外婆既在浪花里,也在树叶间,在我们想起她的每一个瞬间,活得比任何时候都鲜活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