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秋天,银杏叶落了满地。他生前总说“大海多好啊,自由自在”,所以我们决定,让他以海为家。准备海葬时,我蹲在他的旧书桌前发呆,骨灰盒不大,该放些什么,才能让这趟远行,带着他一生的温度?
最先放进盒子的,是他那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。父亲退休后爱写毛笔字,总说“字如其人,得端端正正”。有次我半夜起夜,看见书房灯还亮着,他戴着这副眼镜,对着字帖一笔一划地描,镜片上沾着墨点,像落了颗星。后来他视力越来越差,眼镜度数换了又换,唯独这副旧的,总放在书桌第一层抽屉,说“戴着顺手”。现在把它放进去,就当他还能借着镜片,看看海面上的日出吧。

然后是母亲织的那条藏青色围巾的一角。母亲走得早,这条围巾是她去世前一个冬天织的,针脚歪歪扭扭,她说“天冷了,你爸脖子怕风”。父亲戴了整整十年,每年冬天出门,都要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两圈,说“你妈织的,暖和”。后来围巾磨破了边,我想给他买条新的,他摆摆手“不用,补补还能戴”。去年整理衣柜时,我把围巾洗干净,剪了巴掌大的一块,用红绳系着。现在放进盒子,让母亲的温度,陪着他一起远航。

第三样是一小包他最爱的龙井。父亲是南方人,爱喝绿茶,尤其龙井。每年春天,他都会托老家的亲戚寄新茶,用铁罐装着,放在阳台的柜子上。泡茶时,他总要用玻璃杯,先倒半杯温水“醒茶”,再注满热水,看着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,说“你看,茶叶都知道,得泡开了才香”。有次我问他“爸,你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什么?”他呷了口茶,笑了“当然是看着你考上大学那天,我在阳台上喝了一整壶龙井,觉得比蜜还甜”。现在放这包茶叶进去,让茶香跟着他,飘到每个有阳光的海面。
最后放进去的,是女儿画的一幅画。小孙女今年五岁,不知道“太爷爷去了哪里”,只知道要给太爷爷“寄礼物”。她趴在桌上画了半天,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、波浪,还有一个戴帽子的小人,旁边写着“太爷爷,大海里有鱼吗?我画了太阳陪你”。我把画折成小小的方块,放进盒子最上层。父亲生前最疼小孙女,每次视频都要问“妞妞今天乖不乖”,现在有这幅画陪着,他应该不会孤单吧。

骨灰盒合上时,我轻轻拍了拍盒盖,像小时候他拍我的背。海葬那天,阳光很好,海风带着咸味。当盒子顺着滑道沉入大海,我仿佛看见父亲戴着老花镜,围着围巾,手里捧着茶杯,身边飘着妞妞的画,正朝着远处的浪花挥手。原来所谓告别,不是带走所有,而是把那些刻在时光里的碎片,轻轻放进风中,让它们随着潮汐,变成大海的一部分。而我们记得的,从来不是盒子里的物件,而是物件背后,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