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到小林电话那天,我正在整理相机里的旧照片。他声音压得很低,说"我爸走了",顿了顿又补了句,"按他生前说的,办水葬,这周末出海,你要是有空...帮着拍点视频吧。
老林是我认识多年的长辈,退休前是中学的地理老师,课余总爱往海边跑。记得小时候去他家,墙上挂着幅手绘的海图,他说那是"地球的血脉"。后来听小林说,老人确诊肺癌后,第一件事就是跟子女商量后事:"别埋土里,我这辈子教地理,知道万物循环,把我撒海里,跟着洋流走,也算看过世界了。"

出海那天是个阴天,海面上笼着层薄薄的雾。我们坐的是艘二手小渔船,船身刷着褪色的蓝漆,甲板上摆着张折叠桌,铺着块深蓝色的布——那是老林生前常盖在膝盖上的毯子。小林抱着个木盒子,边角磨得发亮,里面是父亲的骨灰,还有他特意放进去的东西:一枚磨圆的贝壳(老林带学生去潮间带考察时捡的),半张泛黄的船票(退休后第一次出海钓鱼的纪念),还有张他和妻子年轻时在海边的合影。
船开出去一个多小时,雾气慢慢散了。船长是老林的老友,姓王,戴着顶旧草帽,把船停在一片开阔水域,回头朝我们点头:"到了,这片流场稳,老林说过这儿。"甲板上的人忽然安静下来,海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咸腥味。小林的母亲轻轻摸了摸木盒,低声说:"老林啊,你看这天,没太阳也不晒,正合你心意。"
仪式比我想象中简单。没有哀乐,没有复杂的流程,小林打开木盒,里面的骨灰混着细小的骨殖,在风中微微扬起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有点抖:"爸,你总说大海是活的,能装下所有故事。现在你回家了,记得常托梦给我们说说,你漂到哪儿了。"说着慢慢把骨灰撒向海面,白色的粉末遇到风,像碎雪一样飘进蓝绿色的海水里,很快被浪花卷走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
我举着相机,镜头里的画面跟着晃动。王船长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支口琴,吹起了《鼓浪屿之波》——那是老林教学生唱过最多的歌。琴声混着海浪声,有人开始小声跟着哼,小林的妹妹蹲在甲板上,用手指蘸着海水,在船舷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忽然有几只海鸥从雾里钻出来,绕着船飞了两圈,其中一只俯冲下来,叼走了小林刚撒在船边的一小块饼干——那是老林生前最爱喂海鸥的零食。
回程时天放晴了,阳光照在海面上,碎金似的闪。小林把木盒里剩下的贝壳和船票分给大家,"我爸说,好东西要分享。"有人提议看看刚拍的视频,我把相机连到船上的小屏幕,画面里有雾中的船影,有老林的照片在风中晃动,有撒向海面的骨灰被海浪托着,还有海鸥掠过镜头的翅膀。"原来视频里的海,比眼睛看到的还蓝。"小林的母亲擦了擦眼角,"老林要是看到,肯定说'这才对嘛,大海就得这么拍'。"
后来我把视频剪好发给小林,他加了段文字:"生命是朵浪花,来时热烈,去时从容,最终回到大海的怀抱。"前几天刷到他的朋友圈,视频配文写着"爸,洋流说你到了琉球群岛,那儿的珊瑚礁很美",下面跟着几张他去海边拍的照片,海面上浮着一群白色的水母,像老林画过的星星。

我忽然明白,水葬不是告别,是另一种开始。就像老林教过的地理知识:地球上的水永远在循环,今天撒进海里的骨灰,或许明天会变成雨落回陆地,变成云飘过山岗,变成溪水流过村庄。而那段视频,不过是帮我们记住:有些生命离开后,会用更广阔的方式,留在我们身边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