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的那年冬天,阳台的三角梅落了满地叶子。我蹲在地上捡,手指被枝干上的刺扎出小血珠,忽然想起她总说“植物和人一样,得疼过才知道怎么活”。那时她刚查出病,化疗掉光了头发,却还笑着把毛线帽歪戴在头上,说“这样像不像电影里的女侠?”她一生爱自由,连住院时都要在床头摆个小鱼缸,说看着鱼游来游去,就像自己也在水里漂着,没那么闷。所以当她半开玩笑说“以后把我撒去海里吧,省得你们总往山上跑”时,我们谁也没当真,只当是病人的胡话。

真正开始商量后事是在她走前三个月。那天她精神难得好,靠在床头翻旧相册,翻到她年轻时在青岛海边的照片——二十岁的她穿着蓝布衫,赤脚站在浪花里,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,手里举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。“你看那时候的海,多干净。”她指着照片说,“人死了就是一把灰,埋在土里占地方,烧了撒海里,我还能跟着洋流看看世界,多好。”那是她第一次认真提海葬,我们沉默了很久,父亲红着眼眶说“都听你的”,我却在心里发慌:没有墓碑,以后想她了,该去哪里看她?

母亲海葬对儿女的影响大吗视频-1

海葬定在初夏。船从码头开出去时,天是淡蓝色的,风里带着海水的咸味。同行的除了家人,还有母亲的老同学李阿姨,她攥着我的手说“你妈这辈子最潇洒,走了也不按常理出牌”。工作人员递来骨灰盒时,我才发现比想象中轻,像捧着一捧晒干的细沙。打开盒盖的瞬间,海风忽然大了,骨灰被吹得扬起来,一部分落在甲板上,一部分飘进海里,很快就和浪花融在一起。我盯着海面看了很久,总觉得那片泛着白光的浪花里,有母亲笑着的样子。李阿姨忽然说“你妈肯定高兴,她最讨厌哭哭啼啼”,可我明明看见她偷偷抹了把脸。那天回去的路上,车里没人说话,只有父亲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母亲爱听的《渔光曲》,调子慢悠悠的,像海面上的波浪。

海葬后的第一个清明节,我们没去墓地,而是带着母亲的旧毛衣去了海边。毛衣是她织的,针脚歪歪扭扭,袖口还磨出了毛边。我把毛衣铺在礁石上,对着海说“妈,你看今年的海还是那么蓝”,风把话吹得老远,好像真的有人在听。以前总觉得没有墓碑是遗憾,可现在发现,纪念从来不在形式——我会在晾衣服时想起她总把三角梅挪到阳光最足的地方,会在吃清蒸鱼时想起她总说“鱼要清蒸才鲜”,会在傍晚看天气预报时,习惯性地想“海边今天冷不冷”。上个月整理母亲的遗物,在她的旧钱包里发现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别为我难过,我只是换了个地方晒太阳”,字迹歪歪扭扭,应该是她病重时写的。那一刻忽然明白,海葬对我们的影响,不是失去了一个祭拜的地方,而是学会了把思念种进日常,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在生活的每个角落。

后来有朋友问我“母亲海葬对儿女影响大吗”,我总说“挺大的”。这种影响不是悲伤的叠加,而是让离别变得柔软——她没有变成冰冷的墓碑,而是成了海风里的咸味,成了浪花里的光,成了我每次看到海时,心里那一声轻轻的“妈,我想你了”。或许就像母亲说的,死亡从不是终点,当爱变成了日常里的点点滴滴,她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