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父亲的骨灰顺着海风撒入黄海时，我才真正理解"一抔黄土"对中国人的意义。父亲是老海军，退休后总说要魂归大海，我们兄妹三个尊重他的遗愿，却在葬礼后的三年里，被无数细碎的遗憾反复缠绕。

最初决定海葬时，我们被宣传册上的浪漫话语打动——"融入自然的永恒"、"节约土地的善举"。可真正站在摇晃的甲板上，看着工作人员用铁锨将混着花瓣的骨灰抛向翻涌的灰蓝色海面，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海风卷着细碎的骨灰沫扑在脸上，像极了父亲生前抽烟时飘来的烟丝味，只是这一次再也抓不住了。回到家整理遗物，发现父亲偷偷藏在抽屉深处的老照片，背面用铅笔写着"希望和老伴合葬"，那是母亲去世时他写下的字迹。

最让人措手不及的是后续的纪念问题。清明时节去墓园扫墓的习惯延续了几十年，可如今捧着菊花站在海边，望着茫茫一片波光粼粼，连鞠躬都不知道该朝向哪个方向。侄女第一次参加家族祭祀时，指着翻涌的浪花问"爷爷住在哪一朵里"，让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。社区的纪念墙倒是刻了父亲的名字，可那块巴掌大的金属牌，哪比得上老家后山那棵他亲手栽的松树来得实在。

天气成了新的困扰。去年台风季，原计划去撒花的日子被迫取消，只能对着手机里的电子墓碑流泪。有次寒潮突至，裹着羽绒服站在码头，冰冷的海风刺得骨头疼，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把我的手揣进他棉衣口袋。更麻烦的是地域限制，弟弟在深圳工作，每次想"看看"父亲都要跨越上千公里，视频通话里模糊的海景，怎么也比不上亲手擦拭墓碑来得安心。

后来遇到同小区的张阿姨，她儿子选择树葬后，每个月都能去给那棵银杏树浇水。看着她朋友圈里发的新芽照片，我突然意识到，海葬剥夺的不仅是实体的墓碑，更是那些能触摸、能照料、能让思念落地生根的仪式感。上个月偷偷去父亲生前常去的渔港，买了束他最爱的桅子花放在防波堤上，看着潮水慢慢漫过花瓣，终于明白：所谓落叶归根，归根的从来不是身体，而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确定的坐标，安放那些无处寄托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