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4月的哈尔滨,清晨的风还带着未褪尽的凉意,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小盒子站在松花江边的码头。盒子里是父亲的骨灰,他走前反复说“别给孩子们留麻烦,把我撒进江里,跟着水走,自由”。我带着他的心愿来赴约——2021年哈尔滨集体海葬的现场,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,大多和我一样,手里捧着或大或小的骨灰盒,脸上是相似的肃穆,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,轻声引导大家排队签到,分发白色的菊花和印着“生命如舟”的纪念卡片。排在我前面的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姨,她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抱在怀里,像抱着熟睡的孩子。“我家老张等这一天等了三年,”她转头对我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,“他是老水手,一辈子在江上漂,说死后也要回水里去。”周围的人安静地听着,没人说话,却有默契在空气里流动——我们都是带着亲人的嘱托来的,这份沉默里,藏着对逝者最深的尊重。

2021年哈尔滨集体海葬-1

登船的汽笛声响起时,江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。船不算大,甲板上整齐地摆着折叠椅,家属们大多选择站着,扶着栏杆望向缓缓后退的江岸。我旁边的小伙子二十出头,手里的骨灰盒比我的小一圈,他低头用指腹摩挲着盒盖,轻声说:“妈,你看这江水多清,比城里的公园好看吧?”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轻,却像羽毛一样落在每个人心上。船行至江心,工作人员拿起话筒,声音温和却有力量:“我们以自然为幕,以江水为媒,送亲人最后一程。请大家保持安静,默哀一分钟。”笛声再次响起,悠长而低回,甲板上的人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有人低头,有人合十,江水拍打着船舷,像在应和这无声的告别。

轮到我撒骨灰时,手心沁出了汗。工作人员递来一小把紫色的勿忘我花瓣,说“混着骨灰撒,好看,也让亲人记得回家的路”。我蹲下身,轻轻打开盒盖,父亲的骨灰细腻得像陈年的雪,混着花瓣从指缝滑落。风恰好从江面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微凉,骨灰和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,缓缓落入碧绿的江水中,没等看清沉到哪里,就被水流温柔地裹住,慢慢散开,像一幅流动的画。那一刻我忽然不那么难过了——父亲说的“自由”,或许就是这样吧,没有墓碑的束缚,没有墓地的清冷,跟着江水去远方,去他没去过的地方。旁边的阿姨撒完骨灰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却笑着说:“老张,这下你可算得偿所愿了,以后江水涨潮,我就当你回来看我啦。”

仪式结束时,船已经掉头返航。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,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碎金。甲板上的气氛松快了些,有人开始小声聊天,分享亲人的故事。穿制服的姑娘给每个人递来一杯热姜茶,说“天凉,暖暖身子”。她手里拿着相机,正把刚才撒骨灰时的照片传到家属群里,照片里,我的父亲正随着花瓣飘向江心,背景是辽阔的江面和远处的桥,配文是“2021年4月15日,北纬45°8′,东经126°38′,此处江水记得您”。

回程的路上,我把纪念卡片夹进父亲的相册。卡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:“生命从自然来,终回自然去,这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。”原来集体海葬不只是简单的告别,它让逝者以最温柔的方式融入自然,也让活着的人明白,爱可以不被墓碑禁锢,思念会随着江水,在每一个潮起潮落时,轻轻漫过心头。